晨昏线（1309字）

　　晨昏线（1309字）
　　文/杨志坚

　　钥匙转动的声响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涟漪未起，问话已至：“猫粮喂了？”
　　李二的目光从电视屏幕移向玄关，嘴角弯成固定的弧度：“喂了。”他听见自己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在读一份枯燥的报告。
　　“水换了吗？”
　　“换了。”
　　“猫砂铲了？”
　　“铲了。”
　　三问三答，严丝合缝。方梅的高跟鞋这才在木地板上敲出第一串足音。她放下包，整个人陷进沙发，像完成某种仪式。电视机里的人正在笑，笑得空洞。
　　隔了约莫一支烟的时间——如果李二还抽烟的话——他问：“今天冷吗？”
　　方梅闭着眼：“你觉得呢？”
　　灰灰就是在这时出现的。它从窗帘后踱出来，奶灰色的身影划过夕照，停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这方寸之地，成了他们晨昏交割的界碑。
　　猫是方梅抱回来的，名字却是李二取的。那时灰灰才三个月大，蜷在他掌心像团会呼吸的云。“就叫灰灰吧。”他说。方梅挑眉：“这么随便？”他没解释——有些颜色无需命名，有些存在本身就构成意义。
　　最初的战争发生在一个雨夜。灰灰抓破了新买的沙发，方梅的声音拔高八度：“我说过要买猫抓板！”李二盯着那道裂痕，像看着地图上突然出现的国界。争吵最后消弭于无声——灰灰钻进他怀里，体温透过毛衣传来，暖暖的。
　　从此他们有了新的领土划分：方梅负责采买猫粮玩具，李二负责铲屎陪玩。灰灰似乎深谙此道，在两人之间走出精确的路线。它会在方梅泡脚时蹭她的脚踝，在李二看书时压住书页。但叫它名字时，永远只回应李二那声沉沉的“灰灰——”，对任何呼唤置若罔闻。
　　最微妙的平衡出现在剪指甲的时刻。两人必须暂时休战，一人环抱，一人执剪。灰灰的爪子在他掌心轻颤，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滚圆。有次李二手滑，血珠渗出，灰灰凄厉一叫，那叫声像根针，同时刺穿了两个人。后来他们发明了战术：李二用冻干诱敌深入，方梅从侧翼包抄。成功后对视一眼，竟在彼此眼中看见久违的同盟。
　　这个黄昏，方梅的提问没有到来。她沉默地走进来，沉默地坐下。灰灰跳上她膝头，尾巴扫过她的手背。
　　“它今天……”方梅开口，又停住。
　　“嗯？”
　　“在窗台上坐了一下午。”她的声音很轻，“看着外面，一动不动。”
　　李二望向窗台。夕阳正把最后的光镀在栏杆上，金红的一线，很快就要隐没了。灰灰常坐的那块垫子微微凹陷，边缘处有几根银灰色的猫毛在光里飘旋。
　　“是在等什么吗？”他听见自己问。
　　方梅没有回答。她抚摸着灰灰的后颈，指节微微发白。电视机不知何时已经静音，屏幕上的画面无声闪烁，像一个遥远的、与己无关的梦。
　　李二忽然想起那个被省略的问题——她没问猫，他也没问她。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动，像发现地图上消失的虚线。他站起身，走向厨房。
　　水流声响起时，他听见方梅在身后说：“明天要降温了。”
　　“知道了。”他应着，从橱柜拿出两个杯子。陶瓷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灰灰从方梅膝头跳下，走到两人中间的位置，就地卧成一个圆。它的呼吸渐渐平缓，脊  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暮色中最后一道温柔的山峦。
　　窗外，晨昏线正缓缓推移，掠过楼宇，掠过树梢，掠过千家万户的窗。而在这一扇窗内，光线正在变柔、变淡，最终融成一片完整的、没有缝隙的暖灰。
　　李二端着水杯走回客厅时，看见方梅的手垂在沙发边，指尖离灰灰的尾巴只有寸许。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色就这样漫上来，温柔地，覆盖了所有该被覆盖的，也照亮了所有该被照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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