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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反复使用的词 裕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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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丁庆华(笔名:裕华梅)


诗歌、散文等作品发表于《剑南文学》《绿风》《拾壹月》《顶端作家矩阵》等,多次荣获“顶端文学”主题征文诗歌创作大奖。





联系方式:邮箱 2997963039@qq.com


手机:13078779281


云南省昆明市官渡区 董家湾东方上城B栋3单元404室


邮政编码 650200








2026年6月17日











目录:


那些被反复使用的词
尚未落地的杯子
经过我的万物(组诗五首)
澄江的鱼
——在澄江化石地世界自然遗产博物馆


五月旧事
在泥土深处仍有回声
——致中国













那些被反复使用的词


裕华梅








*名词课





黄昏落下来


屋檐下的燕子衔着泥


一趟趟


修补春天





母亲蹲在院子里择菜


青椒,茄子,豆角


这些具体的名词


还带着泥土、露水


和一点虫鸣





你坐在旧藤椅上


低头削苹果


刀锋慢慢转着


一截果皮垂下来


像时间伸出


一小截舌头





风吹过竹筛


花生轻轻晃动


像一群沉默的人


提前练习晚年





炊烟,旧信,灯盏


咳嗽,母亲





这些词不必开口


灯影已经


慢慢靠近墙壁














动词练习





雨落下来


先打湿青瓦


再一点一点


爬上苔痕





院里的猫睡着


尾巴偶尔摆一下


像梦里有什么


正从身边经过





我想你时


总会下意识地


停顿,张望,回头





这些细小的动词


像身体里的暗河


多年以后


仍流向同一个冬天





那一年冬天


你替我围围巾


动作很轻


像怕碰疼


一场尚未发生的离别





后来你转身


“离开”这个词


被风一层层吹大





直到现在


我听见火车鸣笛


听见落叶坠地


仍觉得世上的事物


都在重复


那个背影














形容词病历单





医生说


最近要少悲伤


少熬夜


少吃生冷





可有些形容词


早已长进骨头里





潮湿的黄昏


空荡的站台


迟缓的钟声


锋利的回忆





它们像旧疾


一到阴雨天


便在身体深处


轻轻翻身





窗外那棵银杏


正慢慢变黄





缓慢,真是个好词


像衰老


也像原谅





而明亮


已经很多年


没有在我的脸上


停留太久





偶尔女儿跑来


把一颗糖


塞进我手心





那一瞬间


糖纸在掌纹里


轻轻响了一下





像冬夜里


有人替我


拨亮一盏小灯











代词





小时候


我们总是很多





晒谷场上


蝉鸣里


河水边追逐蜻蜓的人


都可以被叫作我们





后来


一些人去了远方


一些人沉进黄土





我们渐渐散开


变成你


变成我





再后来


你也离开了





黄昏时


我一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


看风把梧桐叶


吹得到处都是





一个孩子跑过来


喊了一声妈妈





那个词那么轻


却像石子


忽然落进湖心





原来这么多年


我始终没有学会


如何把你


真正改成她





后来写“我”字时


笔画越来越轻





像一只旧信封


被岁月反复拆开


又合上











虚词





人这一生


大约是靠一些虚词


勉强接住自己的





比如如果


比如后来


比如可是





如果那年没有下雪


如果你没有南下


如果我在站台上


再多等一分钟





可是——





广播已经开始


报下一班车





雪停在铁轨旁


风把你的围巾


吹得很远





我张了张嘴


只吐出


一团白气





深夜醒来


窗外有风


也有零星的虫鸣





我忽然觉得


已经,仍然,终于


这些词


像钉子


把人钉在时间里





而曾经最轻





轻得像一粒灰


落在旧信上





我刚要伸手


它就散了
















尚未落地的杯子


裕华梅








这个时节,世界像一只将满未满的容器





看不见的部分在增加


空气变得粘稠


细小的颗粒悬在光里


在呼吸之间


沉入体内更深处





像一段迟到的注入





沿着骨骼内部的暗道


一寸寸向下汇集


在更低处


堆积出可被感知的重量





白昼继续延长





光带着温度


越过屋顶与树影


不断向内压低





进入器物


也进入人的身体





一切都在接近饱和


却没有谁说出“足够”





话语停在喉咙深处


彼此挤压


像被困在同一处空间里的水


反复调整自身的形状


却始终没有溢出





地面没有声响





但在更深处


持续抬升





——一只迟迟没有落地的杯子


在空中


已经开始承受重量





器皿整日积着温度


指尖触上去


会有短暂的迟疑





仿佛已经逼近边缘





门口有过停顿





脚步在门槛处反复试探


没有进入


也没有离开





还有人站在原地





忽然停住——


体内的积累


已经逼近极限





这不是结束


也不是开始





只是停在将满未满





时间一滴一滴向下滴落


没有声响





夜晚到来之后


热意没有消散





它停留在封闭的空间里


也停留在人的体内





像一只未被点燃的灯





内部已经储满


安静而危险





只等一个极小的火星





或者





只需再添一滴





一切将不可避免地溢出













经过我的万物(组诗五首)


裕华梅








杯中有一条远河








黄昏把一只空杯留在桌上,


杯壁还留着白日的微温,


像一个人把尘土、应答、忍耐和疲惫


一件件从身上解下,


露出体内那一小块


被水洗过的清明。





我把几片茶叶投进去,


它们蜷曲,沉默,


边缘微微发紧,


颜色深处藏着山坡的阴影、火焙后的焦香,


和几道被揉紧的褶皱,


没有来处,


却准确落入此刻的水中。





沸水落下,


杯中先是一阵急促的翻涌,


像石头在暗处互相碰撞,


又像雨水从高处赶来,


把一条远河压进小小的透明里。





我看见石头翻身,


鱼群调头,


一粒泥沙在水底


忽然有了去处。





我低头饮下它,


一条河便从身体暗处缓缓经过,


带走舌尖的尘,


带走午后积在喉咙里的干涩,


又把苦后的清甜


一点一点留在更深的地方。





后来,夜色落下,


屋子里只剩杯盏细小的瓷光,


杯底的叶子伏着,


叶脉舒展,颜色更深,


像几艘靠岸的小船。





我坐在灯下,


听见水声仍在体内回旋,


轻得像一尾鱼擦过卵石,


又像远处有人


把木门慢慢合上。





黄昏就在这一点未散的茶香里


慢慢靠岸。











风把花开在水边








那条河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奔走,


它只是顺着低处向前,


把山谷的冷、桥洞的暗、


雨后坡地松开的泥、


村庄清晨第一声犬吠,


以及某个孩子蹲在岸边时


无意落下的一滴泪,


都收进越来越宽的沉默。





有时它清,


清得能看见石头上细小的裂纹,


看见水草在底下缓缓摇头,


看见一枚被冲亮的瓦片


仍保存着旧屋檐的颜色。





有时它浑,


浑得像一整夜的梦


被人从上游倒进来。





河湾处有一朵花,


开得很小,


没有名字,


也无人弯腰辨认它的科属,


它只是从松动的岸土里长出来,


茎细,叶薄,


花瓣边缘带着一点被风磨过的毛边,


像世界遗漏的一点火


在水汽里轻轻发红。





河流日日从她身旁经过,


带来死去昆虫空亮的翅,


带来一只孩子折坏的纸船,


船底渗着水,


纸页上还残留着一个歪斜的名字。





花没有后退。





她只是把根扎得更深,


穿过细沙、虫洞、腐叶和潮湿的黑土,


像在地下摸索一条更暗的水路,


也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把全部力气


交给一寸看不见的根。





它们从不说爱,


也不说离别。





河流带着河流的急,


花守着花的慢,


一个在不断带走自身,


一个在原地把颜色举高,


在风最大的地方


微微倾斜。





后来,大水来了,


夜里河面涨到草根以上,


枯枝和黑泥撞击着岸边,


水声一阵比一阵低,


像许多沉重的东西


同时从梦里翻身。





第二天,


花不见了。





只剩一小块新塌的土坡,


湿着,


断根和细沙裸露在晨光里,


像谁刚从那里起身,


来不及拍去衣襟上的泥。





很久以后,


有人在下游一片陌生的浅滩上


看见同样颜色的花


一朵接一朵开着,


根旁的水很浅,


沙砾被阳光照得发白。





水声很低。





一只白鹭站在旁边,


抬起脚,


脚趾上沾着一点湿泥,


又轻轻放下。











树影替时间说话








村庄把那棵老树围在中间,


又像被它轻轻抱住。





屋檐、鸡鸣、柴垛、井边的水桶,


晒在竹竿上的旧衣,


老人缓慢挪动的影子,


午后羊群嚼草时细碎的声响,


都在它的荫凉里


放慢了一点。





我们仰头看它,


许多年代在树皮深处结痂:


雷雨留下黑纹,


旱季留下裂口,


旧伤旁又长出新的瘤节,


苔藓贴着阴面一点点铺开,


蚂蚁沿着粗糙的树皮上上下下,


像在一部无人翻译的史书里


搬运细小的标点。





风从一代又一代人的肩上吹过,


吹过满月酒和葬礼,


吹过丰收后的谷堆,


吹过老人最后一次望向村口的路,


最后被它收进年轮,


变成不再出声的圆。





它年年长叶,年年落叶,


在春天交出新绿,


在秋天交出空枝,


在暴雨里让水沿着枝干奔流,


在旱季把叶片微微卷起,


把得到的还给天空,


把失去的还给泥土。





我站在树下,


带来的问题都轻了下来,


轻得像衣袖上的灰,


轻得像屏幕里一闪而过的消息,


轻得抵达不了一条根


在黑暗中寻找水源的地方。





一枚果子落下来,


先碰到一片干叶,


又滚过一小块石头,


最后陷进松软的土里。





声音很小,


却让整个下午停了一下。





泥土接住它,


带着潮气、虫鸣和旧雨水的味道,


像接住一枚从时间深处


缓缓落下的印。











山下








那天我没有上山。





山路还在那里,


石阶还在那里,


石缝里的草被露水压弯,


云在高处缓慢移动,


像有人把一本旧书


翻到泛黄而带着霉气的一页。





远处的山门还在晨光里,


庙檐还在,


那些被历史反复念旧了的名字也还在,


箭镞的锈色、辕门的辙痕、


传说中读书人的坐石,


都在薄薄的朝霞中


显出一种不必解释的旧。





可我停在山下,


在一处阴凉地,


看见一只幼鸟


蜷着。





它太小了,


羽毛还没有完全展开,


绒毛被尘土粘住几缕,


身体像一团被风吹皱的灰,


喙微微张着,


露出一点湿红,


却没有声音出来。





我弯下腰,


想把它捧起来。





树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鸟鸣,


短,密,


像几粒石子


不断打在叶背,


也像某种细小的警报


在枝叶之间迅速传开。





我停住,


慢慢退到一旁。





幼鸟像听懂了什么,


先是抬头,


眼睛里有一点尚未成形的亮,


又笨拙地往前蹦了一下,


爪子抓不稳地面,


身体歪着,


细小的翅膀张开又合拢,


却仍朝着更宽的地方挪。





电线上有两只大鸟,


忽然扑扇翅膀,


像在争吵,


又像故意把我的目光


引向更高处。





它们的影子落在地上,


一闪,一闪,


掠过幼鸟旁边的碎石和草茎。





就在这时,


枝叶深处飞出另一只鸟。





它来得很快。





快到我只看见一道灰影


从树冠斜斜落下,


又贴着地面掠起,


像一枚被风重新收回的叶子。





幼鸟被它带回树上。





叶子晃了一阵,


几粒尘土落下来,


阳光在叶缝间碎了一地。





随后一切安静下来。





山还在前面,


石阶还在前面,


朝霞正一点点淡下去。





我站在原地,


手还保持着刚才准备伸出的姿势。





掌心空着,


上面有一点汗,


也有一点没有来得及触碰的温度。





一只鸟已经回到树上。











植物的来信








植物写信从来不用纸。





它们用叶脉,


用根须,


用花瓣边缘轻微的卷曲,


用果实落地时


那一声几乎被尘土吞没的响动,


用清晨叶面上尚未滑落的露珠,


用夜里虫子啃过之后


留下的细小缺口,


把大地深处的消息


递给经过的人。





茶叶是其中最隐秘的一封。





它先在山坡上承受雾,


承受露水、手指、竹篓和火,


又在高温里收紧身体,


把青气藏进更深的褶皱,


最后落入杯中,


被滚烫的水重新打开。





花是另一封。





它写得短,


却亮,


常常开在无人读信的地方,


开在墙缝、河岸、荒地和废弃的台阶旁,


开在一块石头背后,


开在一只蚂蚁绕行的路边,


把贫瘠之处


照出一点颜色。





树的信最长。





长到每一圈年轮


都是一个时代沉下来的呼吸,


每一条伸入泥土的根


都是一次不动声色的远行,


长到鸟巢塌了又筑,


雨季来了又去,


一个孩子在树下长大,


又牵着另一个孩子


从它的影子里走过。





我读着这些信,


读到黄昏落在杯口,


读到河流绕过花的影子,


读到一棵树


把风留在枝叶之间,


读到山下那只幼鸟


被一阵灰影带回更高的绿里。





纸上慢慢暗下来。





一点茶香,


一点泥土的潮气,


一点花瓣边缘快要褪去的红,


还留在指间。

















澄江的鱼


——在澄江化石地世界自然遗产博物馆


裕华梅








澄江的鱼


以纪为单位计算年龄





它们生活在称为“系”的岩层里


被页岩、泥岩


和一种比黑暗更耐心的黑暗


层层包裹





五亿多年前的一次摆尾


至今仍停在石头内部





仿佛时间并没有流走


只是把水换成岩层


把柔软换成纹理


把一条鱼未完成的动作


换成更坚硬的存在





它们不再变老


却越来越年长





成为展柜里


一枚枚细小的化石


薄如树叶


又像时间从自己身上


轻轻剥落的一片鳞





灯光落在玻璃上


也落在它们沉默的身体上





那些细密的纹路


像海水退去以后


遗忘在岩石上的笔迹





又像寒武纪写到一半


忽然停住的手稿





我隔着玻璃看它们





玻璃很薄


薄得几乎不像阻隔





可我知道


它隔开的并不只是呼吸、尘埃


并不只是我的影子


和一条鱼已经石化的身体





它隔开的是五亿多年


是海水曾经漫过群山时


某一次细小而盲目的游动


是一个尚未被命名为清晨的时刻


在泥沙深处


缓慢熄灭的光





这些沉默的鱼


比我们的记忆更深





我们用秒计算遗忘


用密码进入生活


用照片保存证据


用一句“想不起来了”


轻易关闭昨日





而它们


用整块岩层


储存一次沉默





澄江的鱼


记忆远不止七秒





它们记得海洋覆盖群山的时候


记得最初的光


如何穿过浑浊的水体


一点一点沉入海底





记得那些后来被命名为生命的东西


怎样在黑暗中摸索


怎样把柔软交给危险


把偶然交给形状


把一截细小的脊索


交给漫长而并不可靠的未来





而我们


只记得手机密码


昨天的天气


某个不合时宜的表情


以及那些尚未发生


就已准备好被忘记的事情





隔着一层玻璃


它们看着我们





不眨眼


也不发表意见





二十一世纪的参观者


举起手机


拍摄五亿年前的鱼





闪光灯偶尔亮一下


像现代时间


对远古时间


发出一次短促而无礼的询问





仿佛只要按下快门


某个瞬间


就能被永久保存





可展柜里的鱼


并不相信瞬间





它们把一次摆尾


放慢到五亿多年以后


才抵达我的眼前





移步之间


便跨越数千万年





寒武纪、奥陶纪、志留纪


这些悬挂在展板上的名字


像一节节向下延伸的楼梯





我每读出一个


就仿佛往人类尚未出现的深处


多走了一步





五亿年来


海洋退去又归来


群山升起又坍塌





而它们只是躺着





像一枚被岁月遗忘


却始终没有注销的证据





可是你我


又仿佛都是从这些鱼


漫长的沉默里


一点一点游来的





上午


我在博物馆里


看澄江的鱼





下午


澄江的鱼


成了盘中大餐





白色的鱼肉冒着热气


姜丝、葱段和汤汁


在瓷盘边缘轻轻晃动





筷子夹起的瞬间


我忽然想起展柜里的化石





一条鱼


用了五亿多年成为标本





另一条鱼


只用了半天


成为晚餐





而我坐在两者之间


咀嚼时间





以及时间里的鱼





这话说出来


似乎过于庄重





其实当时


我只是被鱼刺轻轻扎了一下





舌尖一疼


便从寒武纪


回到餐桌





回到一只白瓷碗


一张湿巾纸


和服务员推门进来时


带入的那一点


明亮、短促的风





我的记忆有几秒呢





至少此刻


它比澄江里的活鱼长一些





却远远短于


岩层里的那条鱼





我无法知道


多少纪代以后


自己会不会也成为


博物馆里的一件展品





标签上写着:





哺乳纲


灵长目


人科





或者更简单一些——





一种已经消失的


两脚动物





被安放在玻璃后面


保持某种端正而可笑的姿势





脊柱微弯


双手下垂


眼眶空着





仿佛仍在努力理解


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





那时


玻璃外面的生物


也许仍叫作人类





也许已经改名为


别的什么





它们会不会像今天的我们一样


放慢脚步


压低声音





在一副骨架前


寻找自己的来处





又会不会举起某种


比手机更轻、更亮


也更容易遗忘的东西





对准我


对准这具


曾经使用语言、筷子、密码和恐惧的身体





轻轻一按





于是我也在某个瞬间


被保存下来





像今天展柜里的鱼


把死亡


保存成一种


漫长的观看





而那时


玻璃里面和玻璃外面





都很安静



















五月旧事


裕华梅











五月走到拐弯处。


天气开始发黏,万物贴着大地生长;


只有一些旧事,忽然浮上水面。


河湾像一口刚揭盖的黑铁锅,


鼓声、艾草、雄黄酒和几粒粗盐


在里面翻滚。


我想在岸边支张小桌,招待那些


从史书里退席已久的人:


不问来路,不验身份,


先喝一碗凉水,再谈人间。





正午把一枚烧红的铜镜


按进河心。门环、瓦脊,孩子额头上


半干的朱砂,都被照得微微失神。


那些名字,原本被纸页压得很薄,


薄得像一句注释;


此刻却像鱼刺,


横在众人的喉咙里。咽不下去,


也吐不出来。





菖蒲斜插门首,像民间


私藏多年的一把冷刀;艾草贴墙而行,


把暑热、病气、蛇影和坏消息


一一赶到村外。我们当然知道,


草木救不了所有伤口,


但一到这个日子,还是愿意


把清香挂得高些,


把晦气看得低些。





粽叶包住的,从来不只是糯米。


它包住晨雾、灶火、井水,


包住祖母指节间细小的茧,


也包住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像井底的水,


一年比一年更深。


麻绳一圈圈勒紧,


像时间替我们打下旧结:


有人投身急流,有人低头过日子;


有人把忠烈讲成故事,


有人在饭桌边沉默,


尝到一点咸,一点甜,


一点不能出声的疼。





我也厌倦这些节令的旧物——


厌倦门楣上晃来晃去的平安,


厌倦酒盏里偏黄的偏方,


厌倦龙舟破水时众人的喝彩,


仿佛声音再大一些,


就能盖住某种回响。


可暮色从堤岸慢慢垂下,


桨声一下一下敲进河心,


我又不得不承认:


纪念不是把亡者请回来入席,


而是让活着的人,在热得发昏的日子里,


摸一摸自己胸口,


还剩多少凉意。





慢些,你听——


檐下香囊轻轻作响,


草籽在布袋里翻身,


像一个袖口积灰的史官,


翻检竹简、灰烬和未竟之辞。


河水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落日揉成暗金,


把鼓声送远,把船影压低,


把那个披发行走的人


一次次交还给水纹、暮色与无边的芦荻,


也交还给我们胸腔里


那点不肯熄灭的火。


它不照亮天下,


只照亮一个人


不愿低头的地方。













在泥土深处仍有回声


——致中国


裕华梅








你不是一个可以被一次说完的名字,


也不是摊开地图便能看清的辽阔;


你更像一只埋在土层深处的陶罐,


外壁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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