奠基前后

      倪大猛一脸疑惑钻出了车门。他的目光不由向四周巡视了一圈。那株桂花树的枝条伸出大院，抖露着亮眼的金黄飘散着清香。墙下的野菊花玲珑可爱，迎风摇曳着，点染着政府大楼周边的秋色风景。


　　他幽幽收回打量的目光，来回徘徊，掏手机拨书记程求发的手机。这时书记助理薛勇满脸是汗跑了过来，神色慌乱地报告说：


　　书记，程求发书记现在找不到了，拨打了几遍电话也不通。我跑到他家里去问，他爱人只是说她也不知道！


　　倪大猛听罢连拨了两次电话，依然是关机！不是昨上午就定下的事吗？咋突然变卦了？到火烧眉毛了不见人！他不由轻声责怪道。


　　程求发可是奠基仪式上的头面人物，没他出面怎么都说不通！倪大猛面带责怨地问薛勇：你出发之前，就没跟程书记联系吗？


　　薛勇拘谨不安地说：大约40分钟前，我接到了程书记的电话，他跟我反复强调，一定要等他到后再举行开工奠基。我以为他只是临时有事会迟一点，没想到接下来电话就接不到了。


　　倪大猛听了薛勇的解释，有点生气地说，老程也真是见鬼了，偏偏到了节骨眼上开小差！他这样闹腾到底图个啥嘛？


　　车队还在按兵迟迟未动，县长赵耀庭脸色晦暗，两道眉毛翘在额头上。他走到倪大猛的车子跟前，气恼地说道，老倪呀，掘地3尺也得把程求发挖出来！134万宕县老百姓都看着咱们啦！


　　县委一班子人很清楚，难怪赵耀庭要大发雷霆，这个招商引资项目是他承头牵线揽到的。当时程求发听说是台湾老板投资，对这个项目说了不同看法，说一定弄清楚投资老板的资质。


　　赵耀庭听了赌气地拍了胸脯说，这台湾老板还跟宕县多少沾亲带故，完全出于热爱家乡建设才拍板答应的。


　　去找程求发的车子跑了一圈，跟他老婆打了好几遍电话，只听见空音在响。倪大猛耷拉着一张苦脸，请示站在专车前的县长。


　　谁知赵耀庭没正眼地翻了一眼，甩出一副冷脸发脾气说，程求发呀程求发，算你今天的脚板狠，我他妈懒得管你了！


　　气哼哼地嚷罢，赵耀庭钻入了小车，催促司机发动车子独自先开往工地。倪大猛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招呼车队跟在他车子后面前行。


　　人满为患的奠基现场，闹闹哄哄一片。多少年了东郊乡还没像现在这般热闹过，乡亲们像看大戏似的围在主席台前，昂着脑瓜睁大双眼瞧着台上。


　　台上铺着一块硕大的红布，洋溢着喜气。除开县委书记程求发还没列席外，机关主要领导都坐在主席台前，优哉游哉喝着茶。


　　只有一副愁容的倪大猛，见程求发没出现在主席台上，自然未敢入席落座，勾着身子站在台上一侧，不停地拨打着电话。


　　台下的记者和摄像可不管那么多了，照样端起他们手头的行头，对着主席台上拍拍，也对着台下老百姓拍拍，一幅忙碌的架势。


　　倪大猛不时地台上兜着圈子，不时抬手看手表，自言自语埋怨道：这是活见鬼了，10点钟都到了，程求发依然不见人影！


　　赵耀庭也抬手瞧瞧手表，10点18分吉时到了。他招来薛勇吩咐他先把鞭炮放起来再说。一阵炸裂轰鸣的鞭炮响过后，县里派来的秧歌队也欢快地扭动起来，锣鼓唢呐一起撒开来演奏着。


　　台上4个穿旗袍的礼仪小姐，已牵好一条红色绸带，县委书记亲自剪彩就要开始了，记者们摆好了架势，得抢个头条报道的镜头！


　　赵耀庭早就沉不住气了，连摆在面前的茶水也没端上喝一口。他强装镇定如坐针毡地坐了一会，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加难看，心头却在狠狠地斥责着程求发，居然公开撇开一县之长，真太张狂了！


　　主席台下嗡嗡嗡低声议论起来，赵耀庭越听越觉得憋屈难受、难堪，索性一甩手将屁股朝上一抬，头也不顾地，扭胯大步走下了主席台，撇开剩下来的领导坐在那里，面面相觑而左顾右盼。


　　倪大猛只得干咳几声，无奈宣布取消了仪式，说开工等择黄道吉日再定。一个好端端喜滋滋的热闹场面，莫名其妙云消雾散了。


　　台商赖老板顿时火冒三丈，拿脚狠狠一跺地，声言回去撤资不干了。倪大猛忙上前一把搂住他，说用最礼遇的乡俗酒宴款待他，总算把他冒出的火气给浇灭了。


　　隔天后的一个深夜，倪大猛在度假村陪完赖老板，回家洗洗准备睡觉了，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嘀哩嘀哩”响起铃声。


　　他抓起来一听，传出的竟是程求发颤抖的声音，大猛，快来救我，快……他吓出了一身冷汗，鼓足勇气，冲着手机大声叫喊起来。


　　可传回来的是一串苍白的电话空音，接着突然戛然而止。


　　程求发真还是遭人绑架了！倪大猛再也不敢耽搁，立即打电话报了警。警察上门后查看来电显示，是来自东莞的黄姜镇社区。


　　领队警察当即报告了上级，分局副局长雷杰安指示说，我马上跟东莞警方联系，请求他们关注黄姜镇。同时请倪大猛书记配合，由我带队加派一名警员，买到最早的火车票就出发。


　　火车出发约莫3小时后，黄姜镇派出所给雷杰安发来了信息。查明手机用户叫郑咏清，是“弘旺”养殖场场长，从事养殖快3年多，是个养殖大户。没发现他任何过错记录，是个口碑极好的人。


　　雷杰安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到了黄姜镇，刚走进派出所就被所长带着驱车赶往郊区“弘旺”养殖场。在最后一座大棚里，一台粉粹机正发出嘈杂的声音，一个身穿蓝色围裙的男子站在机器前。


　　雷杰安连忙走过去打招呼，郑老板，好忙啊！


　　郑咏清见了一行人，大为奇怪，不由问道，你们是有什么业务吗？雷杰安微笑地跟他握了手，说，我想先知道您的手机号码哩。


　　郑咏清瞧了瞧一行人就说，我看你们找我另外有事吧。我的诺基亚手机被我老同学才借走不久，号码是19276426927。你们现在可以拨这个号跟他联系。


　　雷杰安不觉疑惑地问，郑老板，你老同学干嘛找你借手机呢？郑咏清关掉了吵闹的粉粹机，回答说，我跟他怕有10年没见了，他找到我面前来，说到这里办要紧事，手机在路上被小偷扒走了。


　　倪大猛惊讶地问道：郑老板，你说的老同学，是不是程求发？


　　郑咏清点点头说道，对的，是我高中同学，听说他当上了宕县县委书记，怎么他出事了？


　　程求发只了解了他办养殖场的经过。这个经过虽然有点波折，但大体还算顺利的。县里和镇上的领导是很支持的，还上门考察过，算是办得还比较成功的。


　　雷杰安赶忙追问道，程求发大约在哪里，你知道吗？


　　郑咏清带着歉意告知说，程求发昨中午没顾上和他吃餐饭，就匆匆离开了养殖场。按照一般行程照说应该回到宕县了。


　　问题出现了突转迹象！雷杰安吩咐倪大猛拨打郑咏清的手机号，传出来的声音依然是用户已关机。


　　一个重大疑问升腾在倪大猛脑海：程求发为啥丢下重要奠基仪式而不顾，悄悄跑到跨省的郑咏清这里来？他丟大抓小这样做究竟为了啥？


　　雷杰安也抓住疑问就问，郑老板，程求发不辞辛劳跑到你这里，究竟谈了啥内容啊？郑咏清并没及时回答，而是急着问程求发到底遇到啥危险？


　　倪大猛皱着眉头接过话头说，我半夜里接到了老程的求救电话，可没说完就挂掉再打不通了。没曾想郑咏清一听这句话，脸色大变说，不好！一定是他们要杀人灭口！


　　一行人听了这说辞，不由紧张起来，神色不安，不禁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郑咏清面色如灰地沉默了一会，出去喊来一个饲养员，吩咐了几句。接着，他态度坚决地对雷杰安说，警察同志，顾不得那些了，我这就带你们去一个地方，说不定到时就会明白问题的。


　　雷杰安一行人虽说疑虑重重，但眼前一时别无良策，只得跟随着郑咏清一起坐车向郊外南边奔去。车子转了5个弯后，就在一片荒漠之地停了下来。


　　下得车走过去朝前看去，眼前出现一道带刺的铁丝网，围着了几座破烂不堪的厂房。下面是寸草不生的土地，一大滩辩不明颜色的污水，散发出一股恶心难闻的异味。


　　雷杰安一行人不敢靠近了，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由问道，郑老板，程书记是来过这里吗？到现在还能找到什么呢？


　　倒是倪大猛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觉转过脸来，盯着郑咏清出声问道，郑老板，这地方难道是赖老板曾经办的化工厂吗？怎么现在破败成了这样子？


　　郑咏清沉下了脸色，点点头答道，倪书记果然看出问题了，这里就是赖老板原先办厂子的地方。办了近2年，前年就被本市的环保部门给坚决取缔了。听老同学说如今要到你们宕县重新开张了。


　　倪大猛听得大为惊讶，尴尬地瞧了一眼雷杰安说，是到我们县里开始投建了。可赖老板提供的项目数据符合环保指标要求，得到了市级环保部门的认可，这才决定到我县郊区开办建厂的。


　　郑咏清也不顾脸面了，露出嘲讽的语气说，当初到这里开工投建的时候，也是经环保部门论证合格的，弄得我和几家养殖户场无奈何搬迁。


　　后来从省环保厅得知，那套数据是赖老板请人伪造的。虽然假模假样关停了一阵，实际还在背地加速运转。最后激起了周围老百姓一致愤怒，告到了市人大才被彻底取缔。


　　倪大猛现在才恍然大悟，这次程求发突然失踪，原来是为着调查此事而来的。那么，程求发现在究竟怎么样啦？如果真遭遇了不测的话，那他的处境该十分凶险了！他把不安的目光投向了雷杰安。


　　雷杰安也对视了倪大猛一眼，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基本摸清了，这件事的根源在于这赖老板。所以我严重怀疑，程书记多半在赖老板的人手里！


　　倪大猛连连点头认可，接着拿手机打电话给薛勇。


　　薛勇，你观察了赖老板没有？他的情况咋样？


　　这赖老板啊，从程书记失踪了后，难得见到他人影。要不就是夜间神出鬼没，行迹十分可疑。薛勇的语气透出不安。


　　那你继续盯住他，一旦发现情况异常，速打我的电话！


　　没发现新的线索。倪大猛便对雷杰安说，那收兵回朝算了。


　　倪大猛一回到县政府机关，赖老板就晓得了消息。


　　他迫不及待找上门来，站在那里，气冲冲地要求县政府迅速履行投资合同，让他的“吉象”化工厂立即破土动工。


　　不然的话，他立即撤回2亿资金，乡政府要赔偿违约损失费1、5千万元！


　　次日上午时分，倪大猛连水没顾上喝，就被赖老板催着谈开工的具体安排，还说庆典仪式就取消了。倪大猛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他不由愣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