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山 仙 境 戴冠伟

黄 山 仙 境

戴冠伟

黄山的美，从不在一个“看”字上。它不站在那里任你端详，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看久了，眼睛会倦，心也会倦。黄山是活的，是会呼吸的，是会在你转身的刹那换一副面孔的。春夏秋冬，晴雨日月，每一回来，它都像头一次见你似的，把另一副魂魄抖擞给你看。于是纵使来一千次，也便有一千次的怔忡，一千次的默然，觉得从前仿佛没来过。

初春的黄山，是刚从一场长梦里醒来的。云是薄薄的，懒懒的，贴着山谷不肯走，像谁晾在那儿的旧丝绵。山间的花开了，不多，这里一丛，那里一簇，香气是偷偷摸摸的，你得静下来才嗅得着。那香漫在幽谷里，不浓，却勾人，像小女儿家藏在袖底的一点点胭脂味儿。有时候云开了，露出一角青黛色的峰，峰上还挂着冬天剩下的一缕残雪，细细的，瘦瘦的，在日头底下亮得扎眼。可你才看了两眼，云又合拢了，那峰便成了个羞怯的姑娘，躲回帘子后头去了。

到了盛夏，黄山便换了一副豪迈的筋骨。层峦叠翠，是泼墨的翠，浓得化不开。满山满谷的绿压下来，人走在其间，像一粒小小的芝麻掉进了翡翠缸里。飞瀑从悬崖上跌下来，摔得粉碎，那声音轰轰的，像千百面大鼓同时敲着。可你若走近了，水沫子溅在脸上，凉丝丝的，又觉得它是温柔的。山间的泉眼咕嘟咕嘟地冒着，声音清亮，像有谁在石头缝里敲小铜锣。这时候的云呢？云是调皮的孩子，一会儿从山背后探出半个头来，一会儿又哗地散开，让日头把满山的绿照得发亮。可你刚要擦汗，它又聚拢来，遮出一片凉荫，自己却偷偷跑了。

金秋的黄山，是喝醉了酒的老画师。他把朱砂、赭石、藤黄一股脑儿地泼在山上，枫林烧起来了，烧得半边天都红了。山花也不甘示弱，开得泼泼辣辣，黄的白的，挤在红叶丛里，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这时候登高，风是爽利的，带着松脂的苦香和野果的甜。云被风扯成一长条一长条的，横在山腰里，像谁晾在那儿的白围巾。日落时分最是惊人，—整座山都浸在琥珀色的光里，那些红叶便成了透明的，亮晶晶的，仿佛是山峦内部烧着一炉炭火。

严冬一来，黄山便睡着了。银妆素裹，不是寻常的雪景，那些松针上的雪，结成了玉簪，一枝枝地垂着；那些崖壁上的冰，挂成了瀑布，却一动不动，像是时间被冻住了。玉砌冰峰，在日光底下泛着淡蓝的光，冷得清冽，冷得干净。山是静的，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簌簌的，轻轻的，像是谁在远处翻着线装书。可你若以为黄山冬眠了，便错了。有一回我站在始信峰上，忽然听见“咔”的一声脆响，原来是枝头的冰凌断了，掉在雪地上。那声音在寂静里炸开来，比春雷还惊人。

在黄山诸多景观里，云是最神秘莫测的。尤其是日出日落时候，云跟光搅在一处，把整座山都变成了个幻境。有时候云薄薄的，轻轻如丝绢，被晨光染成浅绯色，一丝一丝地拉过去，拂过峰顶，像有仙女在天上织着云锦，织着织着打了个盹，把线头漏了下来。有时候云又发起脾气来，怒气冲霄，黑压压地堆着，里头有电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云肚子里藏着几条银蛇。可你还没来得及害怕，它又哗地散了，露出底下波涛诡异的大海。那些云浪翻着，滚着，涌着，把一座座峰峦变成了海里的孤岛。再过一会儿，风平了，浪静了，云成了风平浪静的湖水，平铺到天际，峰顶只露出尖尖的一角，像从湖水里探出头来的青螺。

云雾飘荡的黄山，始终处在如临广寒的神秘气氛里。你走在山道上，前头三五步外就是白茫茫的一片。有时雾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峡谷，那峡谷里还有一层一层的云，像千层糕似的叠着。你正看得心惊，雾又合上了，把你重新裹进那片柔软的白里。这时候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变得陌生了，闷闷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偶尔听见远处有人说话，却看不见人，只觉得那声音也是雾的一部分。

山是不动的山，屹然岿立。那些花岗岩的峰，像一个个打坐的老僧，一坐就是几千年，风吹不动，雨打不动，连雪压下来也只当是披了件白袈裟。可云是飘忽的云，一起一收，全无定数。有时它们缠在峰腰，像给老僧系了条白腰带；有时它们漫过峰顶，把老僧整个儿吞了，只露出个光头在云海上；有时它们又远远地躲着，把峰峦让给太阳去晒。静是静得兀然，动是动得突然，你正看着一座峰发呆呢，忽地一片云涌上来，那峰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再过一瞬，云又撤了，峰还在那里，纹丝没动，仿佛刚才那一幕是做梦。

静和动之间，奇景幻影，层见叠出。

我曾在光明顶上等过一回日出。天还没亮，东边的云海是墨蓝色的，沉沉的，像一锅还没煮开的汤。慢慢地，墨蓝底下透出一点紫来，紫里又透出一点绯。绯色蔓延开来，像一滴红墨水滴进了清水里。这时候云海开始动了，不是风动，是那光在动，光从云底下往上照，把每一朵云都照出了影子。云影投在云上，一层叠一层，一层透一层，像是琉璃世界。忽然，太阳从云海里跳出来，金光往上一刷那一瞬间，满山的云都烧起来了，红的，金的，紫的，千种颜色搅作一团。那些峰从云海里探出头来，峰顶的雪被染成了玫瑰色，像是刚出炉的糖人儿。可不过几分钟，太阳升高了，云海也散了，黄山又回到清清朗朗的人间。

我曾想，纵使一千次来黄山，也会有一千次不同的感受、不同的发现。因为黄山的美，从来不肯老老实实地待着。它在云里藏一半，在雾里躲一半，剩下的一半，等你转身走了，又偷偷地换掉。所以你每来一次，都觉得自己是头一回来；每走一回，又觉得还有没看到的东西。它就是这样，拿一千张面孔迎你，拿一千种姿态送你。你带走的，永远只是其中一个刹那。可那一个刹那，也够你想一辈子了。

电话13132178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