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厂的蒲公英/潘金凤

                                                                                            轮胎厂的蒲公英

厂那日，花圃里几株蒲公英长得蓬蓬勃勃，团状花球足有拳头大小。我俯身轻轻一吹，绒絮却一粒都不肯飞。

车间大门隔开两重天地：门外是北方清冽干爽的风，门内烤箱似的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脸颊生疼。我忍不住轻叹：“青岛气候很舒服，只是车间这温度，实在难熬。”

  一旁的张师傅淡淡一笑：“慢慢熬，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今早我还在海南调试新设备，间隙啃着雪糕，才咬两口，许组长的电话就催了过来。等他说动我，挂了电话，手里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雪糕棍儿。”

  张师傅点点头：“这边人手实在周转不开，只能麻烦你过来。既来之，则安之，先上手干活吧。”

  滚烫的气流翻涌不息，老旧机器静默矗立。望着柜体里缠作一团、老化斑驳的线路，我忽然清醒：往后漫长时日，我都要在这间五十度高温的硫化车间里，与冰冷设备、纵横管线日复一日对峙。

  硫化车间二十四小时不停工，机器倒模、充气、泄压的轰鸣层层叠叠，昼夜不绝。噪音震耳，寻常说话根本听不清，所有人交流都要扯着嗓子嘶吼。长久高声喊话，再加上持续蒸腾的热浪，喉咙终日干涩肿痛。我整日不停灌凉水，喉头依旧胀涩难捱。

嘈杂燥热的人群里，最先让我留意的是老王。他身高不足一米六，身形瘦削单薄，全无北方汉子常见的魁梧。平日里沉默寡言，不爱扎堆闲谈，性子内敛，心底却藏着几分巧思。

  车间众人的头灯，都是用松紧绳捆在安全帽上，唯独老王另辟蹊径。他自己在帽檐两侧钻了小孔，拧上螺丝固定灯体，牢靠又省心。

  我见了好奇地发问：“王叔，你怎么不用绑带？”

  他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方便。”

  低头忙活，不愿再多言语，周身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一日，他钻进气压池底部拆卸旧管道，狭小密闭的空间闷热窒息，他蜷在底下折腾许久。我路过时，听见脚下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小刘。” 我连忙俯身：“王叔，怎么了？”

  “红桶里拿两颗螺丝递我。”

  “好。” 我抬手取来螺丝递下去。

  “谢了。”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纵横流淌，他费力挤出一点浅淡笑意。等手头活计做完，他才慢慢从池底爬出来，整个人像刚从蒸汽里捞出来一般，工装被汗水浸透，死死贴在单薄的脊背，混着机油的汗珠顺着下颌滚落，砸在滚烫地面，转瞬便蒸发无踪。

他扯下脖子上发酸发潮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与脖颈，却依旧满脸水渍。不多言语，只是低头清点扳手、螺丝与配件，一件件规整收好。

  约莫一个小时后，我正在拆解机械手臂线路，忽见老王再次从气压池底部往外爬。双手钳住过道边缘，脚下胡乱蹬着墙面上凸起的爬钉，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地面起身，脚步虚浮，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我快步上前攥住他胳膊：“王叔，你没事吧？”

  他大口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发飘：“底下太闷，有点中暑。”

  我这才看清，他左脸颊一块指甲盖大的老年斑，被硕大的汗珠完全覆盖，衬得一张脸蜡白泛黄，缺氧带来的虚弱写满眉眼。

  我立刻高声呼喊张师傅，两人一左一右架起他，扶到工具箱旁坐下，开风扇对着他吹风，又递上两支藿香正气水。他双手止不住微微发抖，我摘下他沾满油污的劳保手套，常年浸泡机油的手掌泛着油亮，纹路全被污垢填满，只剩指甲盖有一点正常的色泽。

  此前我也曾下过气压池，仅仅五分钟便难以支撑。硫化机的热量顺着蒸汽管道源源不断涌入，管线交错缠绕，空气里飘着刺鼻化工气味。池底积着一层灰白油污，踩上去绵软黏腻，片刻便裹满鞋面。油污之下沉淀着废弃液压油，黏糊糊粘在鞋底，令人不适。狭小空间里铁丝、铁钉四处散落，指示灯红蓝交替闪烁，置身其中，总觉得冰冷器械随时会朝人压过来，心底生出莫名压抑。

  那日我拉扯管线时，一粒蒲公英绒絮轻飘飘落在手臂。细细一根花茎，单薄细碎的白絮，轻轻擦过皮肤。这里没有泥土可供扎根，只消我粗重一喘，它便随风飘向角落。低头望去，地面铺满散落的蒲公英种子，在酷热油污里无处落脚，只能静静地沉在油渍中，陷入无望的沉睡。

  爬回地面时，我早已浑身湿透，连何时流干汗水都记不清。张师傅叫我去廊道喝点热茶歇息，打趣让我去洗手间照照自己的模样。我伸手去拎茶壶，安全帽里积攒的汗水噼里啪啦往下掉。算不上重体力活，呼吸却粗重急促。在过道吹了片刻凉风，喝下热茶，浑身毛孔才缓缓舒展。进洗手间一看，额头脖颈全是乌黑油污，简单冲洗下才稍感清爽。

  不多时，老王捏着两支空药瓶递还给我，低声道谢：“这天实在熬人。”

  我劝他多走动缓一缓，或许只是蹲久了气血不畅。老王轻轻叹气：“年纪上来，一身毛病。方才紧固蒸汽管道，一团灰尘落在扳手，我下意识一抖，还以为是蜘蛛，伸手捏住才看清只是结块尘土。好在池底管线总算修妥了。”

  歇过一阵，他气色缓和许多，脸颊那块显眼的老年斑，也不再刺目。我随口问：“听说你都五十六了，何苦守着这份苦工？在家找份保安保洁，轻松不少，每月也能挣两三千。”

  老王端起掉漆的搪瓷缸抿了口茶水：“停不下来。还有五年房贷，两个儿子都在读书。”

  饮完茶水，他放下杯子，拾起油污手套，转身再度扎进硫化机旁滚烫的管路之间。

  老王同五名工友同住一间宿舍，旁人都说他性子孤僻。宿舍由老李统一采买食材，大伙凑钱搭伙做饭，唯独老王吃不惯大锅菜，老家带来的旧电磁炉、铁锅与砧板。每日伙食极简，一小块肉配青菜，或是一碗清汤面条。工友时常打趣，月薪八九千，干活拼命，吃食却这般节省，身体如何扛得住。

  老王只淡淡一笑：“年纪大了，胃口本就浅。”

  从前我不解他为何总刻意与人保持距离。一日活计清闲，我们在送风机下整理线束，他清点铜管螺栓，我主动搭话，问他为何总是寡言。老王回道：“干活嘛，多说无益。” 我一度疑心他上了年纪耳背。

  闲谈间我感慨，男人成家后，大半辈子都被养家重担压着，活得太辛苦。本以为他不会接话，谁知他轻轻一笑：“人人都不愿担起家庭，人类便要断了根。”

  轻飘飘一句话，沉得让人无言。后来听许组长说起老王的难处，我才懂他沉默背后藏着千斤重担。妻子三十多岁便患上骨质增生，常年服药，干不得重活；大儿子创业，瞒着家里抵押房产，生意惨败，积蓄尽数亏空。他对外只说要还房贷，实则背负着儿子欠下的巨额债务。

  知晓内情后，心底满是唏嘘。终于明白，旁人闲谈休憩的时光，唯有老王独自发呆出神 —— 旁人用来放松的闲暇，于他全是盘算生计的心事。

  车间里还有一位钳工老唐，标准山东汉子模样，身形敦实肥胖，只不过身上蔚蓝色的工服，经过油腻与汗水融合，又被洗衣粉浸泡，呈现出灰蓝色。我们同是七月初七生辰，他整整大我一轮，今年四十八。一米七的个子，常年梳着利落飞机头，出汗后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他总要反复拨弄，我总笑他太过讲究。

  他天生单眼皮，眼尾堆着细纹，被我调侃后便微微眯眼，几乎分不清睁闭。嘴唇肥厚，静立时双唇微噘，轮廓格外鲜明。老唐是天生话匣子，无论人多人少，总絮絮叨叨讲过往务工经历、日常琐事，旁人躲都躲不开。

  我低头整理线头，他拆解模具，嘴里一刻不停，说着说着便停下动作等我回应。我手上忙活着，随意敷衍几句。他察觉我未曾认真倾听，吐了吐舌尖摇头，反复念叨 “白讲了，白讲了”。起初我听不懂浓重乡音，竟误听成道别拜拜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午休去食堂，我习惯一荤一素配一碗汤。北方厂区食堂实惠，主食不限量，仅收一元饭钱。当日菜品是素白菜，炸鸡腿，搭配番茄蛋汤，一碗米饭合计九块钱。

  我端着餐盘落座，隔两张餐桌看见老唐，盘中只有南瓜丝、土豆丝两道素菜。我端碗走过去打趣，干重活吃得这般清淡，哪里扛得住体力消耗。老唐苦笑：“这算半荤，里面混了点油渣，至于能不能分到，全看打菜师傅下手轻重了。”

我劝他多吃点肉，不然身体熬不住。他摆摆手，说体型偏大，医生叮嘱少油减重，又笑道饲料喂养的肉食不如地里蔬菜天然。说罢抬手捋了捋额前湿发。

  老唐吃饭向来极快，用他的话说，吃完去树下小憩，劳逸结合才是长久之计。

饭后众人围坐在食堂外大柳树下纳凉，许组长挨个散烟，递到老唐面前时，他伸手顿在半空，又默默收回，局促地抚了抚额发，讪讪道早就戒烟了。

  我转头问一旁的张师傅，才知晓原委：早前老唐偷偷抽烟被管理人员撞见，要罚款两千元。那两日他一改往日喋喋不休，整日垂头沉默，是我唯一见过他一言不发的时候。好在后来开会，上级免去了罚金，那日他格外亢奋，滔滔不绝，仿佛要把两天憋住的话全数说尽。二十多年烟龄说断就断，这份定力实在让人佩服。

  老唐走远后，另一位钳工聊起他：老唐嘴上话多，心肠实在，过日子极尽节俭，唯独对妻子大方。每月八九千薪资，只留一千用作日常伙食，住宿花销本就低廉，他更是一分一毫都省着花。他是济宁人，夜里偶尔买些小鱼小虾清煮红烧，配一碟腌菜小酌，便是一餐。

  一双儿女，长女已经工作，十四岁的儿子厌学叛逆。前些日子老唐特意来问我，如今无人机行业火热，送孩子去学这门手艺是否可行。他举例深圳无人机外卖配送试点，认定这门技术会像早年计算机一样普及，是安稳出路。钳工转头让我评判前景，我如实说道：三百六十行皆可谋生，可只学皮毛便没有竞争力；热门行业早已被高校人才抢占，专科浅层次学习，很难立足。在场工友纷纷点头认同。

  老南凑过来咧嘴一笑，一口被烟火熏黄发黑的牙齿格外显眼：“要说老唐的旧事，没人比我清楚。”

去年两人在山西工地同住，一晚酒后，老唐说起少年往事。他初中便无心读书，和如今厌学的儿子如出一辙，众人听罢哄笑，打趣这性子是遗传。

  读书时班里有个姑娘叫李芳芳，皮肤白净，眉目清秀。老唐中途辍学外出漂泊，工地、餐馆、汽修，零散活计干了个遍。彼时网络尚不普及，乡下一台 BB 机已是体面物件。几番打拼，他攒下三四千积蓄，年近十九。八零年代乡下家境普遍拮据，少年早早就要扛起生计，媒人接连上门说亲。听见女方名叫李芳芳，老唐心头一动，又暗自疑心同名，这事便压在了心底。

没过几日，媒人果真带李芳芳登门。老唐定睛一看，正是年少心仪的姑娘。二人同乡，彼此知根知底，双方父母见面后都应允了婚事，婚期敲定，婚纱照也已拍好。李芳芳小他一岁，约定等半年满年龄便登记领证，之后一同去往济南餐馆务工，老唐跑堂，她收盘上菜，朝夕相伴。

  可相处不足半年，李芳芳主动提出分手，直言两人并不合适。老唐老实木讷，慌乱争辩平日相处安稳，却拗不过对方决绝。他一气之下收拾行李返乡，从此断了往来。

  为筹办婚事，家里前后花费七八千。旁人问他为何不去讨要，老唐只叹：同村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实在抹不开脸面。此后数次相亲，始终没能放下过往，直到遇见如今的妻子。或许正因年少留有遗憾，他才格外珍惜当下家庭，薪水到手第一时间寄回家，从不愿亏欠妻儿分毫。

  听完旁人讲述，我望向远处，老唐正站在空地上，跳着脚，对着空中一朵蒲公英轻轻吹。察觉到有人看他，便吐了吐舌头，装作无事，慢悠悠走开。

  车间每日造出千万条轮胎，圆滚滚奔向世界各处，有些人却是飞不出方寸车间的蒲公英。

潘金凤 壮族，毕业于广西民族大学，现任职高中语文班主任，现居都安，业余文学创作者,多篇小说,散文待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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