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风/何良才

小镇的风

何良才

       又起风了。

       小镇上的风，差不多都是从资水河上来的。它踏着粼粼波光漫上河岸，穿过岩洲、草坡，到了河道边一溜吊楼子，便悄悄散开：一缕钻进担水码头老樟树的枝桠，在繁叶间打着旋儿；一缕掠过河岸挂满新叶的柳丝条，掀起一波一波的翠浪；还有一缕，径直穿堂入户，把吊楼子晾衣杆上的衣服吹得鼓鼓的，像是有人张开了手臂，要把这春风紧紧抱住。

       我沫在这风里，倒是觉得是故乡把我抱住了。

       清明扫墓，完了便一个人在镇子里闲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小时候最爱玩的资水河边。把胶鞋上沾的泥土在石阶上擦洗干净，一抬头，看见一个老人正坐在码头上钓鱼。

       是陈嗲嗲。小时候外婆家的邻居。那时候他常年在河边扳罾捞鱼，斗笠蓑衣，裤脚卷到膝盖，我跟在后面拎鱼篓，一趟一趟地跑，从来不嫌累。算起来，他该有八十好几了。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递了一支烟给他。他接过烟，眼睛却始终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您这么大年纪，还出来搞这个？”我问。

       “我溜活一个人，干嘛窝在家里？”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风吹过来，河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对岸杉树林的影子碎了，又合上，碎了，又合上，像一匹永远织不完的绸缎。他又说：“出来吹吹风，吸点新鲜空气，舒服。”

       “舒服”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这风一样轻。可就是这两个字，忽然在我心里扎了一下。

       我想起上周在医院里，我那个共事多年的好朋友，因肺癌恶化住院。即便输着氧，他还是接不上气，每吸入一丝氧气，都显得特别困难。额头上全是虚汗。他看见我，想说什么，却只能张着嘴喘，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握着他的手，确还不知道要说什么，或者说，我知道说什么都显得多余。第二天，他果真就走了。

       一个人能正常地吹风、呼吸，都是一种莫大的福分。这话放在平时，会觉得是句空话。可此刻在我心里，却有着沉甸甸的份量！

   看了一会儿，我问陈嗲嗲：“有鱼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听。”

       我侧耳听。风声，水声，远处渡船的马达声。还有什么？我摇摇头。

       “好多鲫鱼在水下‘噗噗’地吃水草呢。”他说，一脸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吸了一口烟，眼角的皱纹被风揉得更软，“你听不见，只怪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陈嗲嗲这话说得很随意，可却又一次在我心里扎了一下。

       是啊，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一年到头忙忙碌碌，奔波于城市冰冷的水泥丛林间，春天来了也不知道，走了也不知道。若不是清明返乡，怕是又要错过这桃花灼灼、油菜金黄的时节。

       从河边往回走，路过镇小学，看见一群孩子在操场上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细线绷得笔直，风就在那线上，看得见，摸得着。孩子们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顺着风飘开很远。一个小女孩跑得太急，摔了一跤，爬起来顾不得拍拍粘在身上的尘土，又接着跑，风筝线却不知什么时候断了。那没有了牵扯的风筝，摇摇晃晃地往高处飘，越飘越远。旁边一个胖墩墩的男孩仰头看着，拍着手喊：“飞到天上去咯！飞到天上去咯！”

       孩子们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惋惜。脱手的风筝线，在他们眼里不是失去，是自由。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那时候我大概也这么大，外婆在吊楼子上晾完衣服，搬一把竹椅在靠桃树的一方坐下，风吹起她的白发。她伸手摸摸我的头，说：“风给我们梳头发呢。”然后慢悠悠地补一句：“这春风最是养人，吹一吹，身上的病痛都化散了。”

       那时我只当是老人哄小孩的话。如今才懂，那风里藏着的，是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才有的安然。外婆不识字，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她知道风里有活气，有天地之间流转的生机。

       回到老屋，天还早。我又走到吊楼子上，搬了一把椅子，像当年外婆那样坐在靠桃树的一方。老桃树是外公早年栽下的，如今已有屋檐高，花开得正盛，花瓣薄得透光。风一过，便簌簌地斜飘过来，粉的、白的，落在爬满青藤的墙垛上，妥妥的成了一堵彩墙。

       我闭上眼睛，让风吹在脸上、身上。风里有资水河的水汽，有远处油菜花的甜香，有老桃树花瓣的气息。风还带来了隔壁人家的饭菜香，大概是腊肉炒春笋，香气穿过木板的缝隙，和花香搅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让人心里发暖。

       我忽然觉得，这风里藏着一整套故乡的记忆编码。每一种气味、每一丝温度、每一声响动，都对应着某个早已尘封的角落。风一吹，那些角落就被打开了，旧日的时光便缓缓流淌出来。

       很多年后，这风肯定仍会如约吹过吊楼子、老樟树与风筝线。而陈嗲嗲大概不会再坐在码头上边吹风边钓鱼了；放风筝的孩子们也会长大，离开小镇，像我一样，在某个春天的傍晚忽然想起这小镇的风。

作 者：何良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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