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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的刺与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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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13: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正扯着那件洗得软塌塌的蓝布褂子往身上套,抽油烟机的轰鸣突然停了。紧接着,李秀兰的大嗓门就裹着刚炒好的葱花味,从厨房直扎进耳朵里:“又穿这件破褂子!整天邋里邋遢的,净出去给我丢脸!”
结婚四十三年,她这张嘴就没对我软和过几天。
“一天到晚就知道遛弯,脸晒得跟黑炭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个乡下种地的!”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里还举着沾了油的锅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眼神像一把磨了四十三年的菜刀,锋利是真的,刃口上那层被岁月磨出来的钝感也是真的。
我没搭话,穿好鞋拉开防盗门,“吱呀” 一声,把她后面没说完的嘟囔严严实实地关在了屋里。下楼时,清晨带着露水的风一吹,胸腔里憋了一早上的闷意才散了些。
这样的早上,我已经过了整整十二年。从机械厂退休那天起,她的数落就像上了发条的闹钟,每天准点响起。我早就练出了一身 “你骂你的,我活我的” 的本事,唯一的应对就是出门找清静。
楼下早点摊的小伙子递给我一杯无糖豆浆,笑着说:“徐叔,嫂子就是嘴厉害,心比谁都善。” 这话我听了一辈子,可天天被人指着鼻子数落,心里还是会堵得慌。
公园里,老伙计们早就围着石桌等我下棋。我是厂里出了名的象棋高手,只有在这三十二颗棋子之间,我才能找到自己说了算的感觉。正杀到兴头上,老李头捏着棋子的手突然顿住,声音低了下来:“老周没了。昨天晚上心梗,一个人在家,今天早上邻居闻着味不对才发现的。”
我手里的 “马” 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老周是我们以前的车间主任,比我还小两岁,前几天还跟我们一起下棋来着。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也一个人过,会是什么样子?
桌上永远有晾到刚好能喝的温水,厨房的锅里总温着饭菜,衣服脱下第二天准会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床头柜上的高血压药旁,总贴着她刚劲有力的纸条:“早上一片,晚上一片,不许忘。”
我一辈子都觉得自己委屈,觉得她强势、不讲理,觉得在这个家里我一点地位都没有。可若没有她,我的日子会怎样?会不会也像老周一样,走了都没人知道?
那天的棋,我后面两局输得一塌糊涂。快到十一点,我起身回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在水果摊前挑了半兜最红的小番茄 —— 她有糖尿病,只能吃这种不怎么甜的,却总念叨着想吃点酸的。
刚走到家门口,门 “哗啦” 一声就开了。李秀兰站在门口,脸拉得老长,怒吼道:“都几点了才回来?死在外面得了!”
我心里刚攒起来的那点软意,被她这一吼瞬间冲得一干二净。憋了一早上的火气也上来了,我梗着脖子就顶了回去:“这不刚十一点吗?我回来早了晚了都要挨骂,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她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我会突然顶嘴。随即脸涨得通红,转身冲进厨房,锅铲 “哐当” 一声狠狠砸进炒锅里。我打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可谁也没看进去。没一会儿,我们又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起来。我终于忍不住,“啪” 地关掉电视吼道:“我出去你说,回来你说,坐着你也说!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她被我吼得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她看着我花白的头发、越来越驼的背,还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刚才还熊熊燃烧的火气,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一下子就泄了。可要强了一辈子的性子让她拉不下脸,只重重地摔着碗碟,转身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她端出两菜一汤,全是我爱吃的。红烧肉炖得软烂,鲫鱼汤熬得奶白。她闷头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又从橱柜里摸出一小碟白糖放在我手边。她自己有糖尿病,碰都不能碰甜的,却记了一辈子我吃红烧肉爱蘸白糖。
我们沉默地吃饭。我夹起一块红烧肉,蘸了点白糖放进嘴里,平时最爱的味道,今天吃起来却有点发苦。偷眼看她,见她眼角闪着泪光,很快就用袖子飞快地擦掉了。
饭后我想收拾碗筷,却被她一把推开:“走开!毛手毛脚的,越帮越忙!”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站在水池边的背影,看着她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 —— 关节因为常年做家务变了形,手背上爬满了褐色的老年斑。就是这双手,给我洗了四十三年的衣服,做了四十三年的饭,在我三十多岁工伤住院的那三个月,没日没夜地给我擦身、喂饭,哭肿了眼睛对我说:“陈敬山,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我默默把洗好的小番茄端到厨房门口。她头也不回,嘴硬道:“谁吃这个,我有糖尿病。” 我说:“不甜,是酸的,少吃点没事。” 她没说话,却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偷偷拿了一个塞进嘴里,嘴角悄悄扬了一下。
下午,我没去公园,坐公交车去了早已变成文创园的老机械厂。摸着墙上斑驳的红砖,我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她每天提着饭盒来车间看我。那时候她眼睛亮晶晶的,说话细声细气,跟现在这个动不动就大吼大叫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她是什么时候变的?
大概是结婚第三年。厂里分房,本来按工龄我该分到一套两居室,结果被领导的亲戚顶替了,只给我们分了一间漏雨的小平房。那时候她怀着老大,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一句话没说,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厂长办公室。她从早上坐到晚上,谁劝都不走,最后硬是把那套两居室给我们争了回来。那晚她揉着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对我说:“陈敬山,你记住,这个家,你要是撑不起来,我就得撑。我要是再不强势点,咱们就得受一辈子气。”
后来儿子体弱多病,是她半夜抱着孩子走几里路去医院;儿子上学,是她跑断腿托关系送进重点小学;我父母生病,是她端屎端尿伺候,比亲闺女还尽心。
从那以后,她就越来越管着我了。不让我抽烟喝酒,不让我干重活,连出门跟老伙计聚会都要问清时间地点。她怕了,怕我再出事,怕这个家散了。她用一身的刺,把自己武装成了一个刀枪不入的女战士,替我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夕阳透过老厂房的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站在那里,突然就懂了。这四十三年来,她那些像针一样扎人的话,那些让我觉得委屈的强势,原来全都是她裹在硬壳里的温柔。
屋檐下的那些刺,从来都不是为了伤害我。它们只是她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爱。而那些藏在刺后面的暖,才是支撑着我们这个家,走过风风雨雨四十三年的,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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