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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雪落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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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9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小小说:雪落黄昏

王朝杰

昏黄的夕阳还没有迈过那座山,一片乌黑的云彩笼罩下来。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丁老爷子花白的头发上。
眨眼的功夫,屋瓦白了,墙头白了,胡同白了,院门旁行将枯萎的老槐树白了……天地间一片混沌。八十九岁的丁老爷子拍了拍袖口,拂了拂面颊,把目光从模糊的胡同口收了回来,吃力地转过身,推开院门。
不能来了,三不能来了。自言自语的念叨被浓密的雪花硬生生地摁在了发白的地面上。
是丁老爷子的三儿,他真的不会再来了。去年的腊月二十三稍晚一些,也是在一片雪花飘零中,三儿因病就去了村庄的西南坡,看坡去了。和他一起看坡的还有村里许多死去的人,一人一个坟包,密密地挤挨着。三儿的坟包紧靠着他娘的新坟,娘俩这回团聚了,彼此有了照应。可是,这一边,老爷子孤苦伶仃了。恍惚中,他还迷糊地认为三会准时出现在看望他的胡同口。
去年腊月二十三的黄昏,飘雪中,三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饺子,供养在灶王爷画像前。灶王爷吃了摆供的糖瓜和饺子,上天到天老爷那里说好话去了。也可能是说了坏话,要不然,三也不能住了两天后就死了,到西南坡和他娘一起看坡去了。
细黑的灯绳伸了一下身子,天棚上的灯泡睁开了懵懂迷糊的眼。灶房里冷锅凉灶,看着灶旁新张贴的灶王爷画像,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去年你吃了糖瓜和三儿供养的饺子上天了,三跟着也走了,是入地了。今天,好歹这么着吧,你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好说的。丁老爷子朝灶王爷瞪了一眼。
敞开房门的一条缝,抬头望望灰蒙蒙的天,丁老爷子真想把过去的旧时光拽回到眼前。
那时候,天是蓝的,也是年轻的。帅气刚勇的丁老爷子远望着一片新承包的黑黝黝的土地,浑身充满着活力和干劲。荣、华、富、贵四个儿子和女儿花成长起来了。早几年的时候,吃不饱,穿不暖,望着渐已长成的儿子,盖不起房子,娶不成媳妇,大儿子荣奔东北他小姑那里谋生活去了,二儿子华当了上门女婿入赘岳父家远走他乡,四儿子贵眼见大哥发展的好,也奔了东北,眼前里只有三儿富和女儿花承欢膝下。
接下来的好日子就像院墙外栽种的芝麻开了花,又香又甜的岁月流淌着甜蜜和幸福。
大儿荣寄来的汇款单上的数额让临亲百家瞠目结舌。
外乡的二儿华寄来了全家福,一家人其乐融融,笑逐颜开。胖头大脸的孙子在电话的一端会奶声奶气地叫爷爷奶奶了。
四儿贵回家探亲,西装革履,油头粉面。二婶问他:贵,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回来的。四儿油腔滑调地回话。
坐碗回来的,你还坐盆回来的,出去了几年,烧得不轻。四婶调侃道,外面的活累不?
累啥,不累,最累的活就是跳舞。四儿轻描淡写地说。
三儿富守着家里的十几亩地,有黄牛,有铁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古稀之年的丁老爷子身健体壮,骨骼硬朗。二两小酒之后,兴之所至,还会走两趟小洪拳大洪拳。
下坡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的,自从弯腰驼背以后,看天的日子远,入地的日子就近了。
先是大儿荣的音讯好长时间没有联系了,打电话那头也没有人接,问三你大哥怎么没有回电话呢,三总是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问急了,眼泪婆娑地道了实情。荣在不久前的一个夜晚,煤气中毒去世了,丁家的一条根永远地扎在了外乡。丁老爷子的身子晃了晃,如院外寒风中的枯槐树簌簌发抖。
接着是做了上门女婿的二儿华不明不白地去世了。去世的前一年春节,华独自回家看望了二老。看着眼前的二儿华,他明显地消瘦了,脸色黝黑得能渗出墨水。本来酒量还可以的华,陪老爷子的最后一个晚上只喝了半杯酒就泪流满面了,那一夜,爷俩个说了一个通宵。第二天告别的时候,华的眼睛红红的。老爷子在得知华死了以后,他的眼睛也通红通红的了。
五十出头的年岁,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年轻时的生龙活虎的劲哪去了呢。丁老爷子脸上的皱纹密了,也深了,横横纵纵的褶子里灌满了太多的伤心和委屈的泪。
紧随其后的是四儿,那个油头粉面,八面玲珑的贵。起先也是藏着掖着,后来,时间长了,没有音讯,逼问下,得了实情,贵莫名其妙地死了,尸骨也埋在了遥远的他乡。老爷子闻听这个消息,大病了一场。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却一个个地死了。问起来四得的什么病,众人瞒着,不说。
有一天,耳不聋眼不花的老爷子闻听三他姨那边的表兄年纪轻轻的也死了两个了,他就怀疑起什么来了。担心害怕的时候,他把目光投向了仅存的独苗三身上。
可是,三,在去年的腊月二十三以后的两天里也撒手西归了。本来有四个儿子送终的丁老爷子,却眼睁睁地看着四个儿子先他而去了。
吱呀一声,房门推开了。嫁给临村的闺女花裹着一身白,哈着一团热气进了屋。低矮昏暗的房屋里暂时有了一些暖意。窗外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声音沉闷的有些喘不动气。
漫天飞舞的雪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花的背影像极了逝去的老婆子。一个寒颤袭来,丁老爷子的眼睛湿润了,朦胧中他看见老婆子站在门槛里,望着门外噼里啪啦砸向地面的冰雹,把菜刀、锅铲和剪刀一股脑地扔进雨幕笼罩的天井里,一阵叮当乱响之后,天地间瞬时静默了下来。丁老爷子打了个机灵,摸索着找到生锈的菜刀、锅铲和剪刀,在这无能为力的黄昏,他恨透了这逆天的大雪,似乎自己能够掌控的只有这些东西了,它们带着愤怒,带着挣扎,带着不屈,一件件的狠狠地射向苍茫的天空。


作者简介:王朝杰,男,山东高密人,从事教育教学工作。喜爱读书,在省、国家级报刊杂志上发表专业论文50余篇。有散文、小小说在网络平台和纸刊发表。
单位地址:山东省高密市官庄中学
邮编:261505
邮箱:zhaojiechoco2@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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