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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露天电影 张建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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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记忆中的露天电影
                                    张建峰
我出生在1970年代初,我的家乡是在鲁南地区沭河岸边的一个小村庄。我记忆中的儿时乡村生活是贫穷落后与闭塞的。
那时,乡村的孩童每天除了和小伙伴们在大街上疯打皮闹以外,就是盼着每两个月来村里放一次的露天电影,这也是落后乡村的全村出动的一次文化活动。我记得儿时除了在自己村里看露天电影外,只要邻近的几个村庄有放电影的时候,我们都是每次必到,虽然放映的影片都是一样的,我们却也乐此不疲,一遍遍地看了又看,不厌其烦。
天是深秋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明晃晃的天空中有了一丝丝的凉意村子里外的空气里满是新翻的泥土和干枯草叶的气味。消息午后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飞来的:三里外的前面的那个村,晚上要放电影是打仗的片子于是,我们那群天天在村庄大街上疯狂打闹的孩子们每个人的心里都躁动了起来。大家都早早地回家,草草地吃点东西,耐心等待着夜幕的降临。
天还没黑透,我们便已出发。是一群小小的队伍,大的十来岁,像我这样的,不过六七岁,跟在人堆里,像条甩不脱的小尾巴。大家呼朋唤友,吆喝着,沿着村前那条被车辙与脚印磨得光亮的土路,向前面的那个村奔去。路两旁高高杨树,叶子已落了大半,黑魆魆的枝干直指着渐变成蟹壳青的天空。三里路,在孩子的脚程与期盼里,算不得什么远途。心里那团火,烧得浑身都热腾腾的,哪里还感觉到晚风的寒
大队部前小广场上,早已是另一番天地。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喧嚷声笑骂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成一片温热的浪潮。在广靠边的地方,两根长木杆子早已好,中间悬着一块方方正正四周有着宽大黑边的电影幕布,发电机突突的声音像是一首背景音乐,汽油燃烧的香味在广场上肆意地飘着。我们这群外村的后来的观众有的大一点的像泥鳅一样,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终于寻到一处能望见那白布的地方,也顾不得地上是土是石,便一屁股坐下,仰着头,屏着息,只等那光柱亮起。我那时年龄较小个子较小,钻到人群里就被前面的人给挡住视线看不到幕布了,我只好和几个个子较小的孩子一起,跑到电影幕布的后面,看起了“反影”的电影。
终于,放映机上的轮子“咔嗒咔嗒”地转动起来,一道雪亮的光,利剑似的劈开沉沉的夜幕,直打到那方白布上。先是跳出几个大字,然后,人影、枪炮、山川、河流,便都活了起来。我们张着嘴,眼睛瞪得酸了也不舍得眨一下。幕布上的英雄们在冲锋,我们在心里呐喊;坏中了枪,我们便大声叫好:咱头的赢了我们坐在幕布的后面,看着“反影”的电影,在看电影的过程中,一些年龄较小些的观众,会跑到幕布的后面也就是我们看电影的地方撒尿,于是,空气中除了发电机汽油燃烧的香气以外,还有着一些尿液的骚气。电影场子里时而静得能听见远处田野里的虫鸣,时而又爆发出整齐的惊叹。那一刻,我们忘了村与自己村的分别,忘了自己身上补丁落了补丁的衣服,忘了自己只喝了半碗稀汤薄水稀饭的肚子,所有人都被那同一束光,熔成了一个大大的整体。
幕布出现“再见”以后,那道光倏地熄灭,发电机也停止了突突声,整个世界仿佛沉入了一潭浓稠的黑暗里。人群像炸开的蜂巢,嗡的一声,向四面散去。刚才的专注与寂静,瞬间被归家的匆忙与嘈杂所取代。我们这群小队伍,也立刻收拢起来,相互喊叫着,被人流裹挟着,涌出了小广场,奔着我们自己村庄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便不再是来时的路了。来时的路,有目标,有光亮,心里是满的;回去的路,只有头顶上稀疏的星,和脚下无边的黑暗。大孩子们走得快,嘴里还争论着刚才电影里的情节,脚步声在静夜里分外响亮。我人小短,又沉浸在故事的余韵里,起初只是努力跟着。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走,后面有鬼”孩子们便莫名地恐慌起来,发疯似的狂奔
我也跟着一路疯跑。心里慌,脚下更慌。我脚上穿的,是哥哥穿剩下的旧布鞋,底子磨得薄了,鞋帮也有些松垮,本就有些不合脚。在土路上跑着还好,不知谁提议说“从地里走,抄近路。”大家便呼啦啦地冲进了刚收割完的玉米地。
地里不比路上,坑洼不平,黑暗里更是难辨深浅。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气喘吁吁,只觉得那只不跟脚的鞋子愈发累赘。忽然,在一个猛力的蹬踏之后,我感觉脚下一轻,那只不听话的鞋子,竟不知被甩到了哪个黑暗的角落里去了。我“哎呀”一声,想停下来找,可前后都是奔跑的身影和脚步声,那黑暗仿佛是有生命的,在身后追赶,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我不敢停,也来不及找,只好咬咬牙,将另一只脚上的鞋子也胡乱蹬掉,光着一双脚,继续在收割后的玉米地里奔跑。
起初,我的双脚是冰凉的触感。秋夜的土地,带着深深的寒意,从脚心直往上钻。但冰凉只是短暂的,便被尖锐的疼痛所取代。那刚割过的玉米杆茬子,齐崭崭的,像无数柄藏在黑暗里的、钝口的小刀子,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戳在我的脚板、脚踝上。我“嘶嘶”地吸着冷气,脚下像在跳一场怪诞而痛苦的舞蹈,尽量想避开那些蛰伏在地面上的玉米杆茬子,可黑暗中哪里看得清?每一步,都像踩在命运的钉板上。疼痛是具体的,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被撕裂的灼热感。我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皮肉好像已经被划开,有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从那些破口里渗出来,旋即又被冰冷的泥土裹住。
可我不敢停。伙伴们的脚步声在前方,家的方向在方,而恐惧就在自己的身后,我不敢回头更不敢停止奔跑。那疼痛,反倒成了一种奇异的清醒剂。它让我暂时忘却了电影里宏大的战争场面,忘却了英雄的牺牲与胜利我的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这双鲜血淋漓的脚上,缩小到了这每一步都必须踏出的艰难的抉择里。我跑着跑着眼泪从眼里流出来,却又不敢放声,只是任凭眼泪在脸上纵横,和着汗水,流进嘴里,咸涩不堪。天上的星星,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远处的村庄,有零星的灯火,像母亲等待的眼睛,却又显得那么遥远。
跑了一会儿,脚下的土地忽然由松软变得坚硬——我们终于跑出了那片玉米地,踏上了回村的土路。前方的伙伴们慢了下来,我也累的精疲力尽,一个趔趄,几乎要瘫坐在地上。直到这时,那被奔跑与恐惧压抑着的全部的委屈与痛楚,才海啸般涌了上来。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在朦胧的夜色里,只能看见两团模糊的深色的影子,黏满了泥土和草屑,一阵阵钻心的疼,正从那里有节奏地传来,我的嘴里不断地发出“嘶嘶”的声音
这时,一个年稍大的伙伴回头看见我落在后面,走过来,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见了我光光的双脚,看见了我双脚上的泥土与草屑,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你的脚……”他蹲下身,用手胡乱地帮我抹了抹脚上的泥污,那动作笨拙而粗粝,却带着一丝暖意。“能走不?快到家了。”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更是止不住地留下来了。他不再说什么,只搀扶着我,一瘸一拐地向着村里那几盏最温暖的灯火挪去。回到了家,家里人都已入睡,只是给我留着门,我用那根粗粗的顶门棍牢牢顶住破旧的院门,然后我从院子里的水缸里,舀了几瓢凉水,冲了冲脚上的泥,回到屋里倒头就睡。第二天上午醒来,我看见我的双脚脚底上结了很多的血痂。
许多年过去了,我也走出那个小村庄来到了车水马龙的城市后来,我走过许多大小不同的地方,看过许多各种类型的电影。在柔软的地毯上,在光洁的地板上,在豪华的套房里。那双脚,早已习惯了各式各样舒适的鞋,似乎早已忘儿时那个夜晚钻心痛。
然而,在些深夜,从一些无关紧要的醒来,脚底竟会隐隐地传来一阵熟悉的被尖锐物刺破的幻觉。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我不再是此刻的我,而又成了那个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鲁南乡村的秋夜里,光着脚丫,在收割后的玉米地里,拼命奔跑的岁孩童。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奔跑与寻找不管我们身处乡村抑或都市,不都是在这样的一片田野上奔跑么?怀着从一场光影的盛宴抑或是某个成功或胜利的喜悦中得来的激动与温暖,然后不得不独自穿过无边的黑暗,忍受着路途上各种各样的劫难所带来的刺痛,只为回到那个最终的被称为“家”的归宿。
这段童年的美好抑或刺痛的记忆,使我终生难忘,也让我时刻铭记,无论走得多远,无论走到哪里,都永远记得,我是从一片泥泞的乡村田地里赤着脚奔跑出来的穷苦孩子。
(张建峰,山东省临沂市融媒体中心民生二部(临沂市金雀山路广电大厦原临沂日报社),电话151539020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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