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手记（组诗）

浮生手记(组诗)
赵华奎

1.还乡记

临乡时天色将晚
西风饮牧笛，把池水吹破，一皱再皱
我停下来
一抬头就看见稀落的星子，晚归的鸟群

秋日止住了雨水
庄稼们遵从季节的旨意，止住了长势
依次走进一座座仓廪

老堰塘在村北住了许久
不会用方言打听当年的流水，我的身世
许多村事很清澈
透过波纹，我仍能看清家乡的底色

曾经我离开
一株白杨作我的替身，在屋前活了多年
而今我归来
只剩下一身尘埃，入了袅袅炊烟


2.饮茶记

茶香在聚气。从记忆里泛上来的
有兄弟，有旧友
有一众被土地驯服过的物事
那时我们还是一群顽劣的孩子
性子多刺
许多想法荒诞不羁

这些年，我们少于联系，默默关心
都不说世事烦忧
也不说艰辛，彼此活得甚至像牲口
彼此更渴望
再回到家乡的老槐树下
一起饮毛峰
饮同一片烟火，两个人长久的沉默


3.登山记

午后登山，站在制高点望秋
野阔，天低
我盼着有云朵入怀，堆起棉花般的心事

青松不老，有石头的性情和飞翔的雄姿
在断崖边打坐了多年
临渊而立
我从萧萧山风中听懂了落木的语言

遥望山下天湖，千层波纹述说秋天之美
若是有人研墨，填词
湖畔垂钓者
将会在一些曲折的句子里，纷纷入定

我有时会顺从太阳安排，领着云朵
走读天空
或等到它落山时刻
再将一片晚霞，请进一个人的天涯


4.焚香记

深山有小庙
老和尚身披旧僧袍，神色甚是寂寥

香火不旺
还在纠缠一些经词

木鱼藏不住心思，一定要弄出声响
说不清是渡己还是渡人

飞檐所指
风赶着一团团云雾进了深山

我以为每一片随风而至的人影
皆是飘零的秋叶


5.临帖记

石砚散墨香
羊毫在宣纸上游动，软如野鳗

我们沦陷于新一轮书写
眼中只有白紧抱着黑，昼紧邻着夜

时光有缝隙，彼此都是身藏微毒的人
挤在一起，释放丝丝苦味

也都是心怀丘壑的人
有墨中川流作证，并揭穿另一种身份


6.望月记

曲子幽远
是泻于水面的月光在缓慢流淌

夜色开始一寸寸撤退
临窗处，有灯火摇斜了谁的影子

那人一夜多梦
有的比诗短，有的比情长

他说过，一个人的背影
是另一个人眼中屹立的山峰

流水都有明确的去向
一些旧事和故去的人，也是这样


7.饮酒记

有时，我们会爱着这不够理性的水
面对别人或自己，咽下一些隐忍的暴力

都不说出来
一张口就露馅，露出心底的脆弱与痴狂

也都想说出来
你借着醉意，似乎要向谁倾尽衷肠

借一朵月光
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8.入林记

秋日正盛，白桦林在北方炫美
林中有人踽行
是不是在替落叶寻根，还身于泥土

野菊花簇拥在林间空地
抱着露水和晨光，静静绽放
秋虫早早醒来
用一只眼谛听，用另一只眼观望

这个时节，泥土受令劫取流水
而我愿以回忆倒逼时间
稠密的往事，被困在一道旧栅栏内
等着我解救
2026.09.15

作者简介：赵华奎，安徽合肥人，居东莞。作品散见《作家天地》《诗选刊》《中国诗界》《文艺报》《意林》《解放军报》《解放军文艺》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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